![]() 台风从初秋的黎明开始,带着夏天泳衣凉爽间的余热,遁入珊瑚海,留下满城潮湿的喘息。我踩着松糕鞋深陷进库塔山海滩,鞋跟不时卡在木板路的裂缝里——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棕榈树横卧如醉汉,枝桠间还缠着粉色九重葛的尸体。乌云在海面上堆积翻滚,带着异样的时空,好像从遥远更遥远的地方带来的故事。 海水正在退潮,却比往日更殷勤地舔舐着沙滩。防波堤像被巨兽啃过的肋骨,混凝土碎块与彩虹伞骨架在浅滩处堆成现代艺术展。二十年来精心修剪的滨海步道消失了,暴怒的大自然却意外还原了布里斯班河口的原始轮廓,断裂的栈道断面支棱着钢筋,倒成了绝佳的观景台。 ![]() 云层裂开一道金红色伤疤时,整个摩顿湾突然屏住了呼吸。暴雨洗刷过的天穹有种诡异的透光度,让海水呈现出实验室培养皿的蓝紫色。三艘救生艇正在打捞漂浮的冰淇淋车顶棚,橙色救生衣在波浪间跳闪,恍若破碎的霓虹灯管坠入了深潭。对岸故事桥的钢架泛着水淋淋的灰蓝,像条刚结束蜕皮的巨蟒。 穿荧光背心的清理工开始用铁锹铲除柏油路上的贝壳矩阵,他们的橡胶靴碾过海葡萄肿胀的尸体,发出黏腻的叹息。银鸥却已捷足先登,在翻倒的野餐桌旁跳起圆舞曲,沾着番茄酱的薯条成了劫后余生的狂欢彩带。咸腥的风里飘来某个露天咖啡机的哀鸣,电力尚未恢复的南岸公园,自动钢琴正被海盐腐蚀音锤。 ![]() 正午的太阳突然变得很轻。四十公里外的北斯特布鲁克岛方向,积雨云正在重组舰队。我看见沙滩断层里钻出几茎嫩绿,或许是海浪卷来的红树林种子,又或是某户人家阳台摔碎的多肉植物。潮线边缘的泡沫正在消散,像上帝撒手坠落的珍珠项链。 当第一艘渡轮试探着拉响汽笛时,布里斯班河重新开始流淌。那些被掀翻的码头浮筒仍在随波摇晃,如同散落的钢琴键。但桉树林上空的葵花凤头鹦鹉已经归巢,它们雪白的羽冠掠过水面,惊起一串虹彩。 ![]() |